长廊顶着暗黑的天,飞溅的却是满眼红,温温热。
「彬哥!」
大力将他从浑然未觉里震醒,浪与昨天都不见了,神魂归位,韩彬醒,银芒电闪,是刀锋。
猛推他的人,看上去不过二十,还有少年稚气面容却熟悉,阿晋?他又微微愣。
收档的海滨鱼市,恶臭,脏乱,腥咸,是小津渔港,是高滨,即使看上去是如此之走样。
「彬哥!」阿晋又吼一声,疑惑向来悍勇的韩彬怎一脸征愣。
手里用命紧抓的人儿哪还有踪迹?掌心成了一柄长刀,或劈或砍皆可。
这些人似曾相识,却隔了多年岁月,天海盟的人,与宏英社向来在此地争抢地盘打来打去,怎会?
他醒来,从上一秒沉沉如死中醒来,好似游了园惊了一场梦,经历一生一世一息犹存,是,他记得这一天,命运折点的前夕,当时无知无觉意气风发,福临之前,将天降横祸。
他带出来的人不差,但论战力也许都不及他,脑中紊乱,身体却有记忆,自顾自照轨迹前行解面前危局,杀退一帮天海盟的人,鲜血淋漓的地上,来不及带走几根断指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
「彬哥!你去哪?」阿晋在他后面喊,更疑惑了。
他是谁?他在哪儿?镇定下来后,韩彬扔了刀拔腿跑,一路长跑,跑出市场开车飙离夕阳的海边,改装车声势浩大,嚣张不羁,风驰电掣,一路车灯冲射。
绕过大半小津,那里成片老唐楼铺头,两层楼,还是百年前的老建筑老样式,闽粤加上巴洛克,有人卖了修了开了咖啡店,有的没钱修葺,也就苦苦支撑。
他不管,逆向刷进小街,摔了车门奔进店里。
店里有光,洗衣店,洁净的气味灌鼻而来,推的力大,铜铃撞。
他又忽地住了脚定在门口,好像面前一瞬成了万水千山,是混沌的曾经。
两秒后那女人出现,听到了门上铃撞响,那样大的力,赶什么?
她大约刚刚在缝纫机前吧?没有店员,只她一个,无客上门的时候就做别人送来修改的衣裙。
她今年应该是五十岁,皱折却苍衰的像六十,灰白发梳得很整齐,深秋,她怕冷,穿了一件陈旧的羽绒小背心,粉色的。
见他,也愣,「阿彬?怎么回来了?」
这几年韩彬在社团中混得不错,日子好些了,在外头租了地方住,不远,也没这么常返家。
「回来应该早讲,昨天你美莉阿姨拿来黑猪肉,我放雪柜冻起来了,说你回来再吃,现在冻得硬邦邦的退也来不及,吃晚饭没有?」她脑筋转,一下子被如何退冰的事占满思绪。
妇人转身向后走,一件件挂在架上的客人洗好的衣服像一片海洋,海洋转瞬要吞没她的背影却吞不没她的声音,「冰箱有我早上买的粿条,新鲜的,海发记的你向来喜欢吃,不然我炒一盘」
折点的前一晚,他没有回过家,在外头跑,那夜去了宏英旗下看的场子,喝酒,和社团兄弟在一起,精力旺盛也许也睡了女人,但就是没回家。
若他回了家,他母亲大约就和现在一样,满脑子只想要给他煮点什么,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吃过晚餐?
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的?
如今一想,记忆甚至很模糊,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吗?曾经脑海中的轮廓早已枯淡黯去,此刻却鲜活地就在眼前。
「妈!」他几步追上去,拨开衣服海,追上那个背影,喊一声,郑月苹回头,却发现那神色从未在独子脸上看见过,又愣了愣,「阿彬,怎么了?」然后反应过来,「没出什么事吧?」
有点慌,是了,本该前途大好的儿子辍了学坐过牢,出狱加入社团,一条道越走越黑,怎能不令她心痛?
底层的无限回圈像个谶语,下下签,不知什么时候要应验,她一下惊出冷汗脚步急,两只手握住韩彬臂膀,将他左右看,检查他是不是受了伤。
真实,温热,那双手,小小的,略为粗糙,却暖热真实,这一切是真的,死后有生,他竟没前往来世?
就那么执着地回溯,回到了他成为孤儿之前?
「妈,我没事,也不饿,别弄了,就是就是刚好经过回来看看你。」
郑月苹更疑,怪里怪气的,「真没什么事?」不信,还要多问两次。
「没事,」他说,也绝不会让她再有事,「晚上我还要忙,你自己早点吃饭。」他怕露了不寻常的面色,撇下那个身影,飞快转身出店。
曾经自悔,自谴无止境在心头一圈一圈磨着,像唱针刮唱盘,磨转着将他绞住。
原来能重来?
冲出店门,铜铃再撞,完完全全震醒他返生的魂魄。
***
离了清和街,黄昏完全退去,夜以灯火亮起。
他将车随意停在路边,握着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,时间不多,不到二十四个小时,上一世未醒觉,此时回望,有些事其实早有迹可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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