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寒风凛冽肃杀,大雪纷纷而下。
年节即便热闹,那也只是富贵人家的良辰美景。对于这座城中许多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来说,今晚的大雪,未必是瑞兆,反而同样是个难熬的夜晚。
回了客栈之后,拂宜却未回房,而是站在院中,唤住了冥昭。
“今晚月色不错。”
魔尊心中冷笑,乌云半掩,哪里不错了。
她抬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,哈出的白气瞬间结霜:“你我同入人间之时,正是一轮新月,今夜亦同。月圆月缺,一月之期将至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立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,眼中闪烁着微光:“明日……便是最后一日。拂宜想请魔尊共回景山,把这些种子种下。”
自入人世起,她每到一处,都会买些花木种子。如今行囊里,已经攒了沉甸甸的一大袋。
冥昭冷冷道:“随你。”
拂宜又道:“只剩明日一天,冥昭……你有话要对我说吗?”
风雪呼啸,却掩盖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冥昭声音冷硬,没有一丝起伏:“没有。”
进了这院中,四下寂静无人,只剩他们二人相对之时,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平静。
与刚才在街上提灯看烟火之时,判若两人。
拂宜抬着头,一动不动,看着天上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缺月,随后缓缓闭眼,长睫微颤,语气很是低缓:“我神智不全时,你尚对我存有耐心,如今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拂宜并非不会……并非……”
她突然不说话了。
冥昭看着她颤抖的睫毛,眉心微蹙,冷冷问:“并非什么?”
拂宜仍是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:“并非……不会伤心。”
最后二字,她没有发出声音,只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。
而那一刻,冥昭恰好移开了视线,看向了落满雪的枯树,错过了她这句无声的剖白。
他又问了一遍,带着一丝不耐:“并非什么?”
拂宜睁开眼,眼底依旧温和:“不论你说什么,我都愿听。你可愿说么?”
拂宜等了很久,很久。
雪落满了她的肩头。
冥昭还是不说话。
今夜寒冷,她不是人,本不该觉得冷;她是蕴火,更不该觉得冷,此刻却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冰覆盖挤压,冷得刺痛,痛得麻木。
与心上的寒意相比,外界的风雪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但她的身体却有些站不住了,双腿如同灌了铅,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发抖。
牙齿在咯咯打战。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了很大的气力才维持住身形不倒,尽量平静地说道:“我想休息了,失陪。”
她慢慢转身,一步步回房去了。
冥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他能感觉得出拂宜在难受,她在伤心。
但她在掩藏。
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低头垂眉,安静不语,她那哀伤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?
她是怕死吗?还是怕他灭世?
她若真是怕死,只需一句求饶,只需她说一句愿与他同道,他便可放过她,甚至护她周全。
但……若不是呢?
若她心中的想法,自始至终就是与他相悖?
此人向来固执,从不变通,宁死不屈。
念及此处,冥昭心中烦躁更甚,脸色更冷。
他站起身,迈出一步。瞬息之间,小院之中已不见任何人影,只有雪花纷扬落下,安静地盖过了两人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……
房中。
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,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其中,却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。
她浑身冰凉,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,都是无法捂热一块冰凉之物的。
她的身体本是日陨之时凝聚烈阳之力所成,现在却连抵御这点凡间风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,这具身躯,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。
何况她体内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——蕴火,随着时间的流逝,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呼吸,都在不间断地消散。
蕴火虽是无温之火,亦可作御寒护体之用。她并非不能用,只是……她要留着这最后一点蕴火,去做更重要的事。
她说,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样,遍布花草树木。
千年前,景山也曾苍翠欲滴,湖泊如镜,鸟兽成群。
直到日陨景山。
大火焚烧了整整百日,将景山周围百里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。
在那百日之中,蕴火盘桓于景山,死亡之火与造生之火缠绕、交融。
百日之后,景山火灭,拂宜聚形。
而如今阳炎已熄,蕴火将散。她保不住灵魂,也保不住这具身躯。
她就要死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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