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明日,你亲自带人去,”燕信风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把他换回来。”
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,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,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。
他猛地扭头,瞳孔骤缩,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:“你说什么?”
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他,重复道:“你帮我,把卫亭夏换回来。”
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,或者耳朵出了毛病。
“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,逼你退兵呢?”
他踏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,像怕惊动了什么,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,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打到这份上了!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?符炽是蠢,可还没蠢透顶!现在放虎归山,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,这后果,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?这根本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我们什么?”
燕信风忽然截断他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,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,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。
“不是我们能决定的?”
他微微侧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,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。
裴舟被他问得一噎,梗着脖子,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:“难道不是?!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!你我横刀立马,为的就是这个!怎么能半途而废?”
像是觉得有意思,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,他踱了两步,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停下,背对着裴舟,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,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。
“圣旨上可曾写明,一定要打到底?”
裴舟:“这……”
当然是没有。
燕信风点点头:“仗,可以打,也可以不打。”
裴舟愕然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大昭立朝八十九年,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,平定战乱,开疆拓土,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,一个是不得不打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。”
燕信风缓缓道,“平水,你是我兄弟,我与你说句实话,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,圣上召见我,问我边境情况如何,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。”
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,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,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。
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,如今征战,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。
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,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,就此打住。
饶符炽一命,换卫亭夏回来,很值当。
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:“那以后……还打不打?”
燕信风微微摇头,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况且,打或不打,主要看朔国。”
他们如果贼心不死,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。
说罢,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裴舟脸上,眼神异常沉凝,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:“符炽那边,我不能亲自出面,就麻烦你了。”
裴舟对上他的眼神,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,他有点想问燕信风,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。
可是外面风沙正大,燕信风说完以后,已经回到桌案后面。
问也不该问。
军医包扎好伤口,躬身退下,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。卫亭夏端坐椅中,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,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。
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,烧没有退,头都发昏发痛,偏偏神志清明,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。
帐门被人掀开,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。
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,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,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,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,心里非常惊讶。
“先生可好些了?”他假惺惺地关心。
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,抬起眼皮随意一瞥,道:“你怎么记吃不记打?”
符炽愣住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两年前,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,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,凑巧罢了,”卫亭夏喝了口水,“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,又来招惹是非。”
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,心里很不痛快,说话自然也不客气。
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,额角青筋跳动,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。
“我劝你,”卫亭夏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针,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,“别动手。”
符炽动作一滞,怒极反笑:“你知道我想干什么?”
“我此刻高烧不退,五内俱焚,你打我一拳,我可能就死了,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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