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白景摩挲着无影的封面,手感微糙,像树纹的肌理。他看着那本剑谱,眼中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:“曾经我师叔说过,说风云秘籍现世,都不是什么吉兆。果然如今一语成谶,我家中大祸也是自此而始。如今再看这本剑谱,早已不是当年喜悦心境。唉。”
明黎抿了抿唇,道:“我还以为,它已被焚毁在凌虚阁了。”
“其实老早就该烧的,可惜人多有欲,到底没烧成。”商白景凝视它,顿了顿,转首向明黎笑道,“如今我固然想烧了它,可惜旧主在此,还是物归原主吧。”
他说着,将无影剑谱搁在桌上,轻轻推去明黎面前。
明黎一怔。
“……什么?”许久,医师才道。
但商白景看着他,眼神平静如水,唇边笑意如初:“我已对明医师和盘托出,明医师又何须继续瞒我。”他道,“当年在千金阁拍卖无影剑谱的人……不正是明医师你吗?”
90-真相显
“称心,你认得这个吗?”
“这个斗笠?”称心探头来看,“这不是当初救你时从你家里顺的么?这不算偷吧?”
“没说这个。我只是想问,这斗笠做工精巧名贵,不像凌虚阁的旧物。”
“当然不是,这是千金阁的。”称心狐疑地朝商白景看了一眼,“千金阁隐秘,见不得光的事太多,所以会为往来贵客提供斗笠遮掩面容掩饰身份。这就是当年你家参与拍卖无影剑谱时千金阁特制的斗笠,不信,你瞧这个。”她一把铺平柔软华贵的黑纱,角落银线密织的书本图纹就这样暴露在商白景视线里,“他家的特色是,绣纹必是每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。我搁那儿倒了上万两的东西了,这还能不知道?怪了,你家的事,你反而问我,难道你当日没参加不成?”
“……”商白景眉心一动。
“怎么了?”称心觉出蹊跷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慢慢地拂过那个纹路,“只是……眼熟。仿佛很久之前,就在哪里见过。”
明黎目送商白景站起身来,熟门熟路地踱去杂物间。他曾在此地住过月余,当日殷勤备至,扫地耕除都做得娴熟。明黎看着他走了进去,不多时又踱了出来,两顶一模一样的黑纱斗笠便一齐放在了明黎面前。
“彧东围杀那夜,称心曾在侧旁观,她曾告诉我前来围堵我的这队带着一个衣着与旁人完全不同的人。当日我以为她说的是胡冥诲,如今想来……”商白景道,“那应当是你吧,明医师?”
他这样说着,竟然还笑起来,颇为轻松似的:“所以当日黛山初遇,倒不是我一直以为的缘分天定。明医师,我说的对吗?”
自无影剑谱被推到明黎面前时医师的脊背便不自觉地僵直,他沉默地坐在原处,脸色苍白如纸。商白景说完很久他都没有多余的动作,许久才轻呼了口气,哑着嗓子道:“……你既已知道,又何须再来问我。”
“我尚有疑,必得明医师为我解惑。”商白景道,“我现下所说一切不过是推测,无人证实。且恕我斗胆一猜:明医师,你当年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谱,所报复的目标并非残余的伐段百家,而是凌虚阁,是吗?”
明黎顿了顿,道:“是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商白景深吸口气,“当年伐段,是我师父姜止率众起事,最后也是他杀了段炽风,下令焚毁屠仙谷。所以在明医师心里,对凌虚阁的仇远远胜过其他众门。你的目标从不是要清剿当年伐段百家,而是要凌虚阁万劫不复,是吗?”
明黎垂下眼:“是。”
日头升入积云,蓦地昏暗下来。
“这样啊。”得到肯定答复的商白景勾起嘴角,眼底微露痛意,“所以你抛出无影剑谱,传出生人肉骨的谎言,引得凌虚断莲为此兵戎相争,直至两败俱伤。你又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法,叫那邪谱毁他心志而不死,再走当年段炽风的老路,叫凌虚阁重蹈屠仙之覆辙。今日凌虚阁声名扫地为世难容,都只是你本身的计划而已……是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这字出口,语气已不再和煦。医师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,“你说的不错,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,商少侠。是我做的。从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起,我便已经在骗你了。”
商白景:“骗我……?”
“是。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凌虚阁的少阁主。”明黎道,“我也并非隐居避世。商少侠,你该明白的。心中大恨未除,又如何安度余生?”
他在十七岁时遭遇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血海深仇,于是短暂的人生被怨恨、算计和喉间翻涌的暗血填充。可叹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,提不得剑,动不得刀,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药毒。他透支了身体亲手造了一场遍野哀鸿的毒祸,然则这可怖的剧毒也敌不过天下第一阁的浩浩权势,莫说伤筋动骨,连皮肉都没伤着,反倒折损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。素萦霜死去的那天他远远地站在观战的人群里,紧握的拳心血流如注。
他就在那时意识到武力和毒术都不是报仇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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