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是,从容地张开了双臂。
她终于彻悟!
银月般的辉煌剑意自她体内喷薄而出,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舞动,黑色的衣袂翻飞,如一只迎向涅槃的鹰。整座高台笼罩在七杀剑意的朦胧光晕中,恍若一场浴火的祭祀。
“侯君!”
高台之下,杜盼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长空。
“顾姐姐!”
“不要!!!”
在贺千山狂怒的挣扎之中,顾清澄缓缓闭上眼,任由体内蓬勃的生机,如开闸的洪流,决绝地奔涌流逝。
她要以经脉为锁!以剑意为钥!以血肉为祭!
将这绝世凶兽,永囚天地樊笼!
无锋之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缓缓收拢,如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意志与生命的巨网,将贺千山那如山岳般的身躯,死死地定格在了——
那最后一阶之上。
只差一阶。
功败垂成。
贺千山的唇畔流出鲜血,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箭破军,低声笑了笑。
他再不回头,全神贯注地,抬起了手中的枪。
所以,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——
就在箭雨即将淹没顾清澄的刹那,一抹身影自漫天寒芒中决然冲出。
顾清澄已然闭上双眼,决意赴死,却在预料中的剧痛降临前,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——
太快了。
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无可挽回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。
他的手臂穿过她张开的双臂,紧紧箍住她的腰背,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。
这个拥抱急促而粗暴,她能感受到铠甲下剧烈起伏的胸膛,和如雷的心跳声,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揉碎。
很紧。
紧到令人窒息。
然后,她听到了第一声闷响——
是箭矢洞穿血肉的声音。
贴着她脸颊的胸膛猛然一震,呼吸骤然停滞,血腥味瞬间漫上鼻腔。
她眉心微蹙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想要挣扎着确认,却被翻涌的剑意禁锢了最后的气力,连睁眼都做不到。
“嗖——嗖嗖——”
接着,是万千箭雨倾泻而下。
如同千万重锤同时砸在同一具躯体上,发出沉闷的哀鸣。
可护在她身前的身躯,竟未泄出一丝声响。
没有痛呼,没有呻吟,连最细微的抽气都消弭在紧咬的牙关间。
只剩一阵密集到无法分辨的、压抑到极致的……战栗。
那是利刃在无声地、贪婪地、疯狂地钻入血肉。
他的双臂如铁锁,死死地箍着她。
他在发抖。
抖得那么厉害,像一个在寒冬里即将冻毙的人,拼命想抱住唯一的火源。
箭雨遮天蔽日,顾清澄什么都看不见,她的睫羽疯狂颤抖,想从这场噩梦中惊醒。
可天地间,万籁俱寂。
千千万万支箭的距离,竟被一个拥抱消弭。
“别动……”
直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耳垂。
少年沙哑的嗓音里,竟藏着得偿所愿的欢欣。
她想要挣扎,想要推开他,却无能为力。他的血渗入衣料,烫得惊人,颈侧的呼吸越来越弱,却仍固执地缠绕着她不肯散去。
“走……”她挣扎着,唇间溢出一丝气音。
回应她的却是带血的笑,少年将她抱得更紧,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,轻声安抚着:
“再忍忍,”他含着血气呢喃,“就快……结束了。”
顾清澄的所有精神力都被庞大的无锋之阵牵引,她能感受到,贺千山被困在阵眼,破军箭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,可即便这样,却始终在和她抗争,抗争那一阶之距的界限。
她蹙了蹙眉,将阵法控得更紧。
可眼泪却比杀意更决绝。
已然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她,泪水无法控制地随着睫羽奔腾而下。
……
贺珩以为,自己一直是怕疼的。
但原来疼到极致,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,唯有胸腔里那颗心,仍在固执地发烫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小时候,他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墙大院里,有好多叔叔伯伯围着他,给他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。
可他没有母亲,也见不到父亲。
说来也好笑,他明明一无所有,却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。
他不允许出府门,后来他长大了,范围大了些,便是不允许出城门。
直到他遇见她。
第一次见她,他成了她手中的人质,她教他杀人。
后来,她有求于他,他便借着机会,随她逃出了京城,一起挤板车,住客栈,闯沉船,守荒城,他为她杀人。
那是最好的时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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