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倒错形变与塌陷。他从眼睛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,又从鼻子里流出一河汹涌的眼泪,谁来告诉他这个蓬头垢面的日本女人究竟是谁,又有谁来教教他,此时此刻应当拥有怎样的面目与心情……
愤怒吗,可是愤怒需要一个敌人,一个可以被仇恨、被讨伐、被消灭的对象。
悲伤吗,可是悲伤又其实是可以被泪水冲刷、被时间治愈的东西。
项廷感到自己正在沿着身体的中线被撕成两半,沿着家国、忠孝、敌我、正邪,他的历史、他的血脉、他的所有身份认同的一条线,一个项廷以一个士兵的本能评估着眼前这个敌枭。另一个项廷蜷缩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。伤口的两边,都是他自己。
高频刺激下的身体面对着无法理解的恐怖,逾越了盛大隆重的极限。
一股热流从他的右耳涌出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满手的血,和眼睛的血泪汇成了一股……
女研究员的报告、龙多嘉措的黑袍、黑崎小姐的刀、长姐在他临行美国前那为国争光的教诲……像无数张底片重曝在一起,模糊得让项廷什么都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血红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却只有腥气涌上喉咙。
世界没有崩塌。它只是换了一张他再也认不出的脸。
“为什么?”
项廷的枪口指向项青云,指尖却压不住扳机,发颤。
项青云冷硬道:“什么为什么?你以为你能带着名单离开这座岛?活着走出去?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项廷还是问。他只能这样重复,其余的话,重到他的舌头根本无法把它们推出喉咙。
蓝珀心惊肉跳,急急插进来,声音发软:“她是担心你!怕你惹祸,怕你出事……怀璧其罪,是为你好!你就把东西给姐姐吧,算我求你……”
“姐姐?”这两个字从项青云嘴里吐出来,霜雪冰凌的温度,“你把嘴闭上。说清楚,谁是你姐姐?”
“我……”蓝珀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他其实不怕被羞辱,这些话他听得太多。项青云从未把他当个人看,他也清楚。
他只怕项廷听见。
在悬崖边,龙多嘉措用项青云刺激他,用背叛、用绝望、用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信任去瓦解他的求生意志。蓝珀却用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美好去填补项廷心里的黑洞,像一剂强心针一样注射进项廷的身体里。
那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。
可现在,真的项青云来了,亲手撕碎它们。
“你是什么人,配这样跟我说话?”项青云的每个词都具有鬼斧神工的准确,“姐姐?爸妈也是你能叫的?我项家什么时候认过一个自甘下贱的媳妇?你以为洗干净了,就不脏了?披上层人皮,就体面了?”
蓝珀惊恐地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哀求。别说了……!但求你别在项廷面前露出这副面孔,比杀了项廷还让他难受!别让他看见你这样,别毁了他心里那个姐姐。蓝珀在这世上已无亲人,他多希望这对姐弟重归于好,他又太嫉妒这个世界上太多人,亲情他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经有了。
项青云咬着牙:“你也配进项家的门?你当项家是什么地方!你这是要让祖宗八辈儿都跟着你蒙羞?让妈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生?还是想街坊邻居往后都把唾沫啐在项廷脸上?哪个见了不得往他脸上呸一口!”
项廷眼眶赤红,耳际赫然一道血痕:“你有什么资格骂他?!”
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睛,竟冷笑出来:“我没有资格?我不同意!”
“我的事,要你同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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