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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1章(2 / 2)

绿皮火车。但在长沙站,我就下了车。一路向南,直到今深圳河边。在那一刻,我突然想笑。我想起昔年父亲率部跨过鸭绿江,是何等的气吞万里,而他的女儿,现在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,泅渡到对岸敌人的怀抱。

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漂了一夜。待爬上满是淤泥的滩涂,我跪地呕吐。抬眼望去,彼岸是死一般漆黑的深圳,而我的身后,则是那片曾被我们视作洪水猛兽的、属于封资修的辉煌灯火。

除了这条命,我一无所有。我没去找任何人。我不想欠债,更不想欠情。我在九龙寨城的牙医黑诊所里打过杂,在深水埗的胶花厂里穿过珠子,在湾仔的大排档里洗过碗。这里的人叫我“大陆妹”、“北姑”。白天我干活,晚上我去读夜校,去公共图书馆。

项廷,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。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,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: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,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,穿过弥敦道的时候,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,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,那霸道的香味,让刚刚游过界河、尚是难民身躯的我,感到一阵眩晕。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,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?

我读了奥威尔的《1984》。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。项廷,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,根本不是幻想,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。我读了波普尔,读了哈耶克。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,还有契约精神,还有天赋人权。我看报纸,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,骂英国女王。我吓坏了,我问,这个人会被枪毙吗?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,说,他骂得有理,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。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,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、塞住耳朵、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。

日子久了,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,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。记得有一回,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,关于美国人登月。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,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,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。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、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、把文物烧毁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,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。陆峥是对的。他总是仰望天空,是因为他早就知道,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。

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,勉强安顿下来。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,只要不回头,便无人能抓住我。我可以在这里结婚、生子、经商,过上衣食无虞、脊梁挺直的日子。

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,一道催命符,拍到了我的脑门上。

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。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,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,更没有化名“项燕”这个人。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,寥寥数语,字字惊心:查无此人,疑似潜逃。

事态已然不可收拾。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,但伪造公文、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。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,下了最后通牒: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,便按叛国投敌论处。

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,你作为直系亲属,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,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。

我辞掉了工作,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,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,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。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。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,一周水米未进,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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